2008-11-30 中國時報 【夏瑞紅】 出處:返鄉務農行路難

日前貴版刊登李淑珍〈返鄉務農的一條活路〉一文,提議政府給予技術指導、資金補貼、特別收購,鼓勵失業者歸農,以「幫助青壯人口在農村扎根」,如此「不只是救失業,更能救農村、救健康、救大地,讓社會長治久安。」

注入新血以復甦農村生機,想來「一舉數得」很理想,但讓我們看看兩位歸農知識分子怎麼說:

羅傑,大學中文系畢,原從事醫療,兩年前為照顧父親,返鄉繼承農事。「除非具備三條件:很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標,有積蓄、人脈,不怕失敗和人家鄙視懷疑的眼光,否則我不建議這樣做。」羅傑認為慣行農業已漸淪入末途,而有機新農業還在艱苦開拓出路,弱勢失業者若輕率投農,等於「拿自己最後一點資產丟進大海」。因宗教及環保信念,他對選擇歸農無怨無悔,但他說自己是用「打落牙齒和血吞」的精神摸索了一年,才慢慢看清務農方向;即使如此,未來幾年他也還得繼續練習與債務壓力共處。

林義隆,原任職科技公司,兩年前四十一歲轉行務農。他說自己雖樂在農事,但並不鼓勵人家這麼做:「若不減少進口外國農產品,從市場面來看,目前台灣蔬果量是過剩。種稻或許風險小一點(收成可儲存),但以有機米來說,種到三甲地又全無天災損失,一年也才賺七八十萬,問題是,有機栽培至少要熬兩三年改善土質,收入極少或根本沒收入;再說,哪裡找三甲地?如今農地破碎,多轉去蓋房子或休耕領政府補助,能租到一兩分就不錯了。而且除非是回老家,否則一般農民很難租地給異鄉人,也擔心人家亂種把地種壞。」

此外,務農近四十年的合歡山農場副場長廖添仁認為,農業不只要有知識技術,也要懂得配合天時地利,需一段實習歷程才能培養出能力,沒相當準備的人想務農賺錢,成功率極低;若又想做有機,那麼往往兩三天就被雜草打敗了。他提到斗南農會用組織整合農地,提供技術農具資材行銷以招募農人,「生手」透過這種方式漸進歸農,倒比較可行,否則建議暫且把務農當「休閒興趣」就好。

日本為鼓勵年輕人回歸農村,曾推出「UIJ回歸計畫」,U-turn是農村子弟返鄉,I-turn是都市人移民農村,J-turn是農村子弟到都市發展,而後遷居其他農村。政府為這計畫特別立法,也有補助、貸款、農地提供、住宅安頓等配套措施,還在媒體、電車上打廣告。筆者旅行日本時就曾遇到I-turn山村定居務農的年輕人,他與妻兒住在村子提供的組合屋,加入香菇種植班,邊做邊學又有工資保障。這種接引青壯人力歸農的方式還滿實際。

過去失業者「大不了回老家種田」,至少也有飯吃,農村儼然是社會安全瓣、人生避風港,但今人與土地脫節已久,今日農村又「人事已非」,返鄉得面對的不只自我挑戰,農糧政策和時下消費價值觀都是無形大石頭,我懷疑光靠政府「輔導、資助」就能「做活」這條返鄉路。農委會這些年的漂鳥營等營隊,其實就是針對青壯人口歸農的輔導、資助計畫,但返鄉務農仍是行路難!

(作者為上善人文基金會執行長)

2008-11-27 中國時報 【李淑珍】 出處:返鄉務農的一條活路

景氣寒冬逼人,失業大潮湧現。在花完三千六百元的消費券之後,坐困愁城的失業人口將何去何從?

表妹高職畢業就到北部謀生,廿年浮沉後仍感前途茫茫。眼看工作岌岌可危,她開始懷念屏東鄉下的香蕉園和菜圃:「照顧那些菜長大,心裡也會充滿希望……」

的確,根據台灣過往經驗,離鄉到城市就業的遊子,在經濟蕭條時期(如廿世紀七○年代的兩次能源危機),往往選擇返鄉歸農,靜待景氣好轉。換句話說,農村能發揮調節經濟、安定社會的功能,吸納失業人口,成為國家社會的安全瓣。組織「穀東俱樂部」的賴青松,十二歲時就曾因父親經商失敗,舉家遷回台中鄉下老家務農。阿公那句「咱家食飯無差加幾雙碗箸」,穩住了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,給了他一個快樂童年,也埋下他日後「實現你我心中的那畝田」的種子。

只不過,在政府長期「以農業扶植工業」的政策之下,如今台灣農村業已凋零殆盡、奄奄一息。被寵壞的城市消費者,不知稼穡艱辛;唯恐選票流失的政府,一遇青黃不接就要釋出公糧、進口外國產品,讓農家永遠被打得抬不起頭。紀錄片《無米樂》放映時,北部觀眾笑聲連連,南部觀眾哭成一片,城鄉差異之大可見一斑。今日的中年失業者攜眷返鄉,面對的是父母垂老、田園荒蕪。即使他們有心拾起鋤頭,面對飽受工業汙染的水源、低迷不振的米糧價格,務農保證賠本,叫人哪有勇氣經營下去?

可是,危機也可以成為轉機。資本家浮華詐欺所造成的金融海嘯,讓人重新體會腳踏實地、簡單生活的可貴;長期為人口流失所苦的農村,可以因此喚回一些離鄉子弟。再者,在今年初經歷全球糧食危機之後,穩定農村、確保糧食來源,成為各國當務之急;返鄉歸農的青壯人口,社會應該給予鼓勵與肯定。

更重要的是,這一批教育程度較高、環境意識較強的「都市農夫」,或許也可以改變五○年代以來大量使用化學肥料與農藥的「慣行農法」,使艱苦經營、發展零星的台灣有機農業得以茁壯、普及。如果有機農業能夠站得起來,不僅對農民及消費者的健康是一種保障,更讓長期耗竭、汙染的土地得以再現生機,其意義之重大自不待言。

但它的前提是:要讓歸農者──特別是從事有機農法者──有一條活路可走!一位投身有機農業九年的農友,以兩句話總結所有的辛酸:「孤掌難鳴,孤枕難眠」(楊儒門轉述)。

其實在病蟲害活躍的亞熱帶經營有機農業,困難高、風險大、需要密集勞力,因而產品售價較貴、曲高和寡,在市場上一直被視為「有錢人吃的健康食品」。

如果政府能夠給予技術指導、資金補貼,使有機農產品能成為市井小民的家常菜餚,豈非一大美事?即使一時難以全面普及,也可以從補助學校營養午餐(乃至軍隊伙食)費用、要求一定比例就近購買有機農產品著手。如此一來,有機農產品有穩定的市場,學童健康受到照顧,失業者得到新的生活依託,農村生機得以逐漸恢復,而土地生態也可以得到較好的維護。

事實上,民間已經有若干團體開始將有機農產品和學校營養午餐做結合。譬如,「台灣原住民族學院促進會」就和新竹偏遠地區數所小學合作,訂定每周一天為「有機日」,提供尖石鄉的有機蔬菜和肉品給學校做營養午餐;而「綠色陣線」和「生物技術開發中心」則配合研發相關教材,以期將有機理念傳達給下一代。

只是,民間事業畢竟規模有限,能夠提供的就業機會還是不多,而這正是政府可以著力的地方。比起急就章式地發消費券、提供短期工作機會,「透過補助有機農業、幫助青壯人口在農村扎根」不只是救失業,更能救農村、救健康、救大地,讓社會長治久安。一舉數得,何樂不為?

(作者為台北市立教育大學社教系副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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